只有一只叶子坨坨

【瓶邪】《一心一意》21/22,完结

碎碎九十三:

二十一


 


我意识到自己这次真的傻逼了,傻逼大发了。


做人可以不要脸,做人不能很矫情,这是我三叔告诉我的第二个道理,还好我领悟的不算晚,我和闷油瓶之间还没到不能挽回的地步,我已经傻逼了一回,不能再因为所谓的面子傻逼第二回。


为了能挽回闷油瓶,我第一时间就给他发了短信,问他明天能不能出来吃个饭,短信编辑好只用了我十秒钟,发出去却用了我一个多小时,我逐字逐句检查我的句子有没有错字,这么写够不够自然,闷油瓶看了会不会觉得不高兴。


按下去发送键之后,我感觉我的心也跟着短信一起发出了,抓着手机每三秒就解锁刷新一次,每十分钟就给10086发一条短信确定我没有欠费停机,满脑子想的都是闷油瓶会不会太生气了不理我,我辗转反侧了足足半个钟头,才终于收到了闷油瓶回给我的短信,


他跟我解释了他刚刚在洗澡没有看到短信,说自己明天晚上不加班,可以一起吃晚饭,问我六点半还在地下道等可不可以。


这还是他第一次跟我解释他在干什么,也是第一次问我约会地点和时间可不可以,我有点小惊讶,也没功夫细想,连忙发了一个好过去。


几个月不见闷油瓶说不想他是假的,考虑到这次是要道歉的,我想我应该好好捯饬一下自己,第一印象很重要,久别重逢的第一印象更重要。


因为想着第二天跟闷油瓶说什么好,是先道歉还是先怎么样,想了一晚上天亮了我才睡着,等我再醒过来已经下午五点多了,我精心打扮一下的计划彻底落空,只好把一头乱发勉强压好匆匆出门了。


闷油瓶跟我约地下道,我理所当然的认为他会在地下道的老地方得我,结果我还没走到地下道口就看到了闷油瓶的身影,他站在地下道门口朝我挥手,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外衣,依旧玉树临风。


看到他的一瞬间我以为我自己眼花,他居然没有站在地下道中间等我?我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六点三十四分了,他不可能这个时间才到,程序改写啦?系统更新啦?安装了新软件?


闷油瓶迎了过来,把一条围巾塞进我手里,道:“今天有点冷,别感冒了。”


今天真的有点冷,我都出现幻听了,我目瞪口呆的攥着围巾,这个真的是闷油瓶?不可能吧,他以前可没在意过我带没带围巾,以前我告诉他我冷他大概只会告诉我他也冷,这几个月不见他到底发生了什么!?画风变得也太快了吧!


他见我没动,干脆把围巾拿过来帮我围好,露出一个很浅的微笑:“走吧,你今天想吃中餐吗?我知道一个还不错的中餐厅,要是你不喜欢我们再换。”


“……”


嗒!何方妖孽!


 


二十二


 


我跟着闷油瓶来到一家口碑很不错的餐厅,这家餐厅人一直很多,除非提前预约不然根本没位子,我问闷油瓶有没有定位子,闷油瓶告诉我他已经打电话提前约过了,说完这话以后他还对我笑了笑。


闷油瓶从来不会提前预约饭店,因为他有打电话恐惧症,他不会主动给任何一个人打电话,我们之间也只有我打给他,没有他打给我,更别提微笑了,我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甚至想上去拽拽他的脸,看他是不是别人乔装易容的。


更让我觉得惊悚的是,进餐厅门的时候我先进的,我俩后面还跟着一个姑娘,闷油瓶居然懂得扶住餐厅门让姑娘先进,然后才松开手让门弹了回来。


要知道这位爷的眼里可从来没有过别人,比如以前他来我店里的时候,有几次我都在搬很重的古董,我不提让他帮忙,他就真的站在旁边看我忙的满头是汗,没有一点帮忙的意思。


进门也是一样的,不管我是不是在后面他都直接甩门,跟他说多少次都不长记性,后来我被他砸的实在没脾气了,就尽量坚持走在他前面。


我看到姑娘跟闷油瓶说:“谢谢。”


然后闷油瓶说:“应该的。”


红红火火恍恍惚惚。


几个月不见,闷油瓶真的变成了一个“正常人”,我看着他跟服务员道谢,看着他夹起菜放进碗里和米饭一起吃,看着他给我夹菜让我多吃一点,心中却升起了一种很怪异心酸的感觉。


在别人眼中闷油瓶已然是一个很正常有礼貌的人了,可在我眼中他的这些举动都显得刻意而生硬,我很了解闷油瓶,我知道他没有变的正常,这些举动不是由心而发,他只是在努力的扮演一个“正常人”,他练这些练了多久?要用多久,一个害怕交际的阿斯伯格综合征患者才能学会这样“正常”的跟人交际相处?


闷油瓶发现我在看他,朝我笑了笑,把一筷子青菜放进我碗里,我按住闷油瓶夹菜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闷油瓶唇角还挂着浅浅的微笑,清澈的眼睛中全是我的倒影,他也轻声道:“我以为……你会喜欢我正常一点。”


听到他这句话,愧疚和后悔像潮水一样涌来把我整个淹没,几乎无法呼吸。我告诉他我要一个正常的男朋友,我告诉他他不正常,我告诉他我忍了他很久,我让他滚,每一句话都不是发自真心,每一句话却都是出自我口。


闷油瓶分不清玩笑,自然也分不清什么是气话,他把我的话当了真,他没有跟我争吵也没有跟我生气,只是默默的躲起来真的开始学习做一个正常的人。


我知道这个时候我应该立刻开口,告诉他那些都不是我的真心话,我从来没有介意过他的“不正常”,那些都只是气话而已,我很抱歉说了那样违心的话,可是我说不出话来,我只是坐在原地怔怔的看着闷油瓶。


“吴邪,对不起。”闷油瓶放下筷子,局促的坐直身体,神色有些不安,像一个努力表演却演砸了的孩子。


“我这样,是不是很奇怪?”闷油瓶收起并不熟练的微笑,轻声的跟我解释道:“我在家对镜子练习过很多次,可是一直都做不到很好,要做一个正常人需要做太多事,这些对我来说有一点难。可是我身边没有了你,我会更难过。所以,如果我以后能做得到了,你愿不愿意再跟我交往,我不想跟你分手。”


闷油瓶的话说的颠三倒四条理不清,我听着他机械的、急切的说话觉得很好笑,可笑着笑着鼻子就酸了,怕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只能攥紧他的手拼命的摇头。


他从来都没有当我是匆匆过客,他跟我一样努力的经营这段感情,他只是不懂得如何去表达,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我,他很爱我。


真正不懂得如何去爱一个人的不是闷油瓶,而是我。


好在这一切都没有太晚。


 


————————END————————


终于写完啦,果然又爆字数了,也是醉了,因为篇幅的关系有些事情没有交代的很清楚,我只挑重点写了写,其实故事线拉的蛮长的,阿斯伯格综合征的病人不善于表达自己的内心,吴邪一直在跟一个凡事都不说的人生活在一起,偶尔说话又一直很伤人,再加上老痒的谣言,所以一直没有安全感。


闷油瓶跟吴邪之间的矛盾其实不少,只是吴邪一直默默忍耐吸收了,闷油瓶根本没发现,想帮闷油瓶治病期间吴邪也做了很多努力想帮闷油瓶,最后却一直失败,火气肯定是有的。


我觉得两个人交往最重要的就是沟通,千万不要因为一时的意气和火气说出过分的话,话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还望各位珍惜眼前人。


我是看了一个演讲才想写这个故事的~大家也可以看一看~~很感人的一个强迫症患者的演讲~链接如下→:http://t.cn/RZPa8Es



开学前一天和老爸吵架了
好难过
大学以前和我爸超好的
曾经一度以为我爸是最开明的家长
高中给我爸打电话同学还以为是男朋友
大学以后,每个假期回家几乎都要吵一次
这次开学一周了
我爸都没理我
超气超委屈
我知道错了
但是你明明做的也不好嘛
明明知道我不喜欢
还答应人家喝酒
本来不是回来陪我的吗
T^T

【瓶邪】《一心一意》修改完整版

惊艳。

碎碎九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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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心一意


 


    一、


阿斯伯格综合征(AS)属于孤独症谱系障碍(ASD)或广泛性发育障碍(PDD),具有与孤独症同样的社会交往障碍,局限的兴趣和重复、刻板的活动方式。


在分类上与孤独症同属于孤独症谱系障碍或广泛性发育障碍,但又不同于孤独症,与孤独症的区别在于此病没有明显的语言和智能障碍。


临床表现主要为:人际交往困难,语言交流困难,行为模式刻板仪式化,兴趣爱好局限等。


……这都什么鬼。


我叼着烟翻着网页,看的只想骂娘,这些字单独看我都看得懂,他娘的连起来都是什么鬼玩意。


这些玩心理的都爱咬文嚼字,说大白话好像就拉低了他们的水准,我一个理工科的干嘛要这么折磨自己,我苦恼的挠了挠头,只恨当年读书少。


度娘靠不住,我翻了半天找了个医生在线咨询,直白的告诉对方我读书少,希望他能用通俗的交流方式跟我说话。


虽然是免费咨询,医生态度也是蛮好的,我问了不少问题,对方一直很耐心,最后还跟我留了电话,说如果家里有这样的病人想要就医,可以来医院找他。


托这位医生的福,我多多少少了解了这病的一些病症,我把这些病症逐条记在笔记本上,再用小字备注上我自己的理解。


我大学念的是建筑,毕业后却没有走建筑师这条路,因为建筑师多半命短和秃顶,为了我帅气的外形着想我还是转了行。


我家里一贯是搞古董生意的,为了谋生我也算继承了家业,在西湖边上搞了个小铺子卖古董,也不知是不是风水问题,我惨淡经营三年,生意不好不坏,勉强糊口。


我的职业和学科注定了我对心理学的一知半解,我曾经有一个选修心理学的机会,不过上大学那会我懒成了一滩烂泥,日常是必修课选逃选修课必逃,五年下来心理学老师长什么样我都不知道。


我会对这种病这么上心,是因为我发现我对象有点小问题,经过我不完全的观察,他八成有这种叫阿什么综合征的病。


可怜活到二十五岁的我感情经历匮乏的可怜,最近一年才刚刚处了一个对象,看起来哪儿都好,实际相处下来却发现他有很多异于常人的地方。


我是一个神经比较大条的人,按理说他的不对劲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还一直以为这是他的个性问题,后来发现没有正常人能做到他这种地步,才意识到他可能是有病。


 


二、


 


我对象名叫张起灵,跟我一样性别男,今年三十岁,身高脸蛋学历都是一流,在一间很有名的IT公司当程序员。我对他这个职业不是很满意,程序员挣钱是多,也是短命和秃顶的高发职业,好在他头发还算茂密,暂时应该不会有秃顶危机。


因为他不爱说话我给他起了一个外号叫闷油瓶,也因为他那个狗屎名字我没办法叫他起灵啥的,于是我一直用第一次见面的称呼喊他,叫他小哥。


我跟他之间的事情说简单很简单,说复杂也复杂,总之是我先追的他,他本性是一个很高冷的人,是他们公司里有名的高岭之花,据说还是长在珠穆朗玛峰顶端的那种。


追他前我已经做好了攀登八千八百四十八米的准备,没想到刚表白他就很爽快的答应了,害我那段时间盲目自信,以为自己身上肯定有一部分特别有魅力。


后来我才听说,在我之前也有很多人跟此君表白,你只要跟他说了他全答应,根本不管你高矮胖瘦男女老少,着实被打击的很惨。


唯一让我欣慰的是他那些“前任”从没有超过两个礼拜的,所以闷油瓶还有一个外号叫两个礼拜先生,意为谈恋爱绝对超不过两个礼拜。


我们的关系得以维持我想跟我的性别有关,我是当我在追他的,他不来就我去,他不说话就我主动说,丝毫不会因为他的冷漠而退缩。因为这样我们的关系迅速升温,拉手亲嘴啪啪啪三个月就齐活了,唯一和我设想的不太一样的是床上的关系,不过也无所谓了,大丈夫能攻能受。


说实话闷油瓶的性格真的很怪异,不是我自恋,如果没有我的存在他的两个礼拜魔咒估计这辈子都不会被打破,跟他交往久了偶尔也会觉得很累,他是一个很酷的人,基本不怎么说话,平时的消遣就是坐在椅子上抬头看天花板。


我当然不会因为他的性格孤僻就认为他有精神病,我会这么认为的原因还要追溯到上个礼拜的一次约会,我跟闷油瓶的每次约会都固定在他公司楼下的咖啡厅,他会在地下道正中间的广告招牌前等我,从第一次到现在,雷打不动。


上个礼拜那天从早上就开始狂风暴雨,电闪雷鸣的还劈坏了我家附近的一个电线杆,导致我家停电,我的手机被迫关机了一整天。我本来想着这么大的雨晚上的约会八成会取消,又怕闷油瓶那个死心眼的会跑去等我,还是冒着大雨去了那个地下道。


一路上我迎风冒雨傻逼兮兮的朝地下道赶,别说地下道附近,就是一路上我也没见到几个行人。等到了地下道没看见人我才松了口气,闷油瓶是那种咬定青山不放松的人,等不到我死都不会走的,看样子是没来。


地下道年久失修下水系统早就不咋地了,临走前我瞄了一眼发现地下道已经变成了地下水池,水还在哗哗的朝里流。


想起闷油瓶的固执我太阳穴不由一跳,心说不会吧,那小子不会还在里头等我吧?我们约会时间是六点半,现在已经是七点半了,都过去一个小时了,正常人类都干不出这么傻逼的事吧……?


 



 


最后我还是在严重的自我唾弃中淌水进了地下道,一边走一边吐槽自己,觉得自己太墨迹,看这水都快到老子下巴颏了,哪有正常人会在这种地方站一个小时就为等个人啊,傻子都干不出来这种事。


结果我错了,真的有人做得到,我刚扑腾下去就看到了闷油瓶,里头的水更深,已经淹到了他的下嘴唇,按照这个进水量不要三分钟他就没顶了。最可恶的是他表情依旧淡定从容,一动不动跟个电线杆子似的,好像快被淹死的人不是他一样。


我立刻就炸了,站在台阶上朝他吼:“张起灵你是不是有病啊!?这么大的水你还站在里面!还不快过来!!”


闷油瓶看到我以后还优哉游哉的朝我招手,我一看这么下去他真的会报销在积水里,立刻游过去把他朝外头拼命的拽。


好不容易跑到地下道外面,我肺都要气炸了,揪着他的脖领子劈头盖脸的一通吼:“你是不是雨淋多了脑子进水了啊!?你没看到地下道淹水了么!?你知不知道你要是再矮几公分今天就报销在这里了!以后人家问张起灵怎么死的,我告诉人家是在地下道里淹死的都没有人信!你是不是傻!是不是傻!是不是傻!?”


闷油瓶被我一通呛声也没说话,只是默默的拉着我到一边的屋檐下躲雨,又伸手来擦我的脸,我以为他终于有所悔悟,气也消了一点,结果他张嘴第一句话是:“吴邪,我脑子没有进水。”


……


是我脑子进水,才找了你这头货行了吧。


这事实在太傻逼我都不知道找谁去说,和我一个胖子朋友喝酒的时候才跟他吐槽了两句,结果他笑的前仰后合差点从椅子上滚下去,又跟我扯什么尾生抱柱。


“哎呀天真,你这对象太逗了,不过胖爷我以前听说过一个故事,叫啥尾巴抱柱子,里头就有一人跟你那对象一样一样的,跟人家约好了在桥下等,后来水涨了也不肯走,抱着柱子活活淹死,你说你那天要是真没去,你对象是不是真得淹死在地下道里啊?”


我对这胖子的文化知识水平早就绝望了,就道:“那个叫尾生抱柱,我看那个尾生也是有病,水涨了你就不会换个地方等吗,一定是有病。”


胖子扣了扣鼻子:“是不是那啥强迫症?我听说现在不说自己有个啥强迫症啊洁癖啊密恐啊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个人,我觉得你这对象可能就是这个病,有空带孩子去瞧瞧,别耽误咯。”


胖子一语惊醒梦中人,我意识到闷油瓶可能真的有类似强迫症的病,我披着小号在一些网站把闷油瓶异于常人的举动一说,有人提出可能是阿斯伯格综合征,让我再多想想他有哪些不太正常的举动。


我是一个生活很随性的人,俗话说的就是懒,有时候连早上吃什么都不记得,为了更好的观察闷油瓶,我才特别咨询医生,准备按照这些病症来观察他,以确定他是不是阿斯伯格。


 



 


我大致整理出了几条这种病的基本病症,越看越觉得心惊,闷油瓶几乎条条对的上。



  1. 有这种病的人智商正常,一部分人智商很高,机械记忆能力非常好。


  2. 情商低,普遍拥有交流障碍,不能跟人正常交际,很少朋友甚至没有朋友,不爱说话,不能理解玩笑也不会开玩笑,


  3. 非语言交流显著缺损,比如面部表情,身体姿势,目光对视。


  4. 做事一板一眼非常固执,总是处于一种不变、有限的兴趣模式中,强烈程度和兴趣集中的地方都不正常,也就是怪癖很多。


  5. 坚持一些特殊、无意义的程序和仪式,重复不变地维持一些自己形成的特殊习惯,长时间地注意物体的一部分。



闷油瓶确实记忆力好,平时很不爱说话,我跟他交往一年多没见过他身边有一个朋友,同事见到他都躲着走,看天花板如果是他的兴趣,那也算符合第四条,至于情商干脆就别提了。


在我整理笔记本的当口,手机震了几下,我随手拿过来一看原来是闷油瓶发给我的短信,我弄笔记弄的太认真,没注意到已经这么晚了。


【六点半,一起吃饭】


闷油瓶最好的一点就是从不加班,每天晚上都会提前约我一起吃饭,他发这个短信我同意的话是不用回的,如果有事我就会给他发一个有事,他也不会问我是什么事,某种方面来说他也挺黏人的。


我们之间的通讯只有发短信和打电话,其他的通讯软件他都不用,我只好迁就他,现在手机内存都很大,我没有定期清除短信的习惯,一年多也攒了不少。


我朝上翻了翻这些短信,意外发现了闷油瓶发短信的习惯,他居然只主动给我发过四个内容的短信!他不会是把这些输入快捷语里,每次给我发的时候就拉出来用吧?


这四个内容分别是早上的【早安】,晚上的【晚安】,平常晚上约会的【六点半,一起吃饭】,礼拜六看电影的【明天看电影】。


剩下的基本都是我问他答,回答多半也都是【嗯】【哦】【知道了】【好】,除了这些他没有跟我主动发过任何其他的短信。


我翻到最开始的那几条短信,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他第一次给我发早安是早上七点半,给我发晚安是晚上十一点,六点半吃饭是四点二十五分,看电影是晚上九点十二,从此以后他给我发的所有短信都在这个时间段里,前后误差不超过五秒钟。


如果他都是手打而不是设置成自动发送的话,简直像一台机器在运转,我脑海中不由冒出认认真真工作的电脑闷油瓶,每天定时定点的哔哔哔的工作,还自带键盘。想想就觉得有点搞笑,人真的能活的像电脑一样?要不是他是孤儿,我还真想看看他父母是什么样子的。


等我神游完了已经五点了,我心中叫糟,抓了外套匆匆的出门去了,既然决定要观察闷油瓶,当然要早点到,不然他到了我没到还观察个屁啊。


 



 


开着我的小金杯左赶右赶,总算在五点半前赶到了地下道,跟我的吊儿郎当不同,闷油瓶从来不迟到,但是他很宠着我的迟到,不论我迟到多久他都不会生气,也不会说你知道我等了多久之类的话,时间久了我的时间观念也养出来了,跟人约会误差绝不超过三分钟。


地下道最近在整修,有很多的箱子堆在里面,高度正好比我高一点点,我稍微弓一下身体就可以把自己藏在后面,为了不迟到我还特别买了个好手表,机械的走得特别准,跟闷油瓶同款。


这个地下道从最下面一台楼梯走到中间,以我的脚速要走一分半,以闷油瓶的脚速大概要一分钟,不迟到的大有人在,会掐秒表的可没几个,我必须确定闷油瓶只是龟毛还是病态。


我的手表走到十八点二十九分,闷油瓶果然出现在了拐角处,我紧张的数着秒针,在秒针刚刚好停在6的时候,他也刚好停在广告牌的正中间。


我在纸箱后面等了两分钟,蹑手蹑脚的后退到地下道的另外一个出口,装作若无其事刚刚从上面下来的样子,朝闷油瓶挥手:“小哥!对不起我来晚了!等很久了么?”


闷油瓶摇头道:“刚到三分钟。”


接下来我们的固定行程是去马路对面的星巴克喝咖啡,我以前以为他是喜欢星巴克的咖啡,现在想想,大概是因为我们第一次约会是在星巴克,所以他把这个程序输入了,电脑程序里第一件事就必须得先去喝咖啡,然后才能开始第二件事。


果不其然,闷油瓶带着我去了星巴克,对服务员说:“两杯黑咖啡。”


我托着下巴看着闷油瓶,他跟服务员说句话的时候真的没有一点点表情或者肢体语言,直直的转过去又直直的转回来跟我对视,看我的眼神和看服务员的眼神并没有什么不同。


闷油瓶全身上下最吸引我的地方就是眼睛,他的眼睛非常漂亮清澈,我很少在一个成年人身上看到这么清澈的眼睛,因为太清澈见底所以让人分辨不清这里的水到底有多深,一瞄过去就沉浸其中不可自拔了。


我私心希望闷油瓶只是性格问题,这年头孤僻有个性的人多了,只要不是心理问题都算不上大事,如果他真的是那什么鬼的变异自闭症,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有一个兄弟就是重度洁癖,每天生活的都很痛苦,现在入院一年多了,听说还是不停的洗手,洗的手都烂掉了。


心理疾病很难治,尤其是自闭症这种类型的,现代医学根本拿这些没办法,说是治疗其实就是不停的给吃药,得病的人痛苦,身边人也跟着痛苦。


自闭症,听起来就十分孤独的一个词,我不希望闷油瓶得这么让人难过的病。


 



 


喝完咖啡正常程序是去吃饭,这个没有固定地点,都是看我的心情,我吃什么他都没有意见,可听我的话了,我感觉他如果是台电脑我就是使用电脑的那个人,可以操作鼠标做出各种决定。


我提议去吃汉堡,闷油瓶点头,到了肯爷爷他看菜单看的很认真,这估计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吃这种垃圾食品。


肯爷爷最近推新品汉堡,面包片里面塞的东西越来越多,我们要了两套新品套餐,找了个人少的角落。


找人少的角落原因有二,一肯爷爷里到处跑的都是熊孩子,太吵,二闷油瓶吃饭的时候有个怪癖,会被人围观,他吃饭从来不会把东西放在一起吃,不论吃什么。


举个例子,比如烤鸭,所有吃过烤鸭的人都知道,一份烤鸭由很多部分组成,吃的时候要把它们卷起来,这样美味才能达到顶峰,搭配的分量主要依据食客的口味自己选择,有的人不喜欢吃酱就不放酱,有的人不喜欢吃葱就不放葱。


但是这个前提是不喜欢,闷油瓶不属于这个情况,所有端上桌的东西他都吃,只是吃的方式很特殊。


他吃烤鸭的时候会先吃葱,把葱的一半吃光,剩下一半给我,接下来的顺序是小黄瓜条、卷饼,同样一半,最后他才会吃烤鸭,当他吃到烤鸭的时候,我已经吃掉了一大部分,他会负责扫尾,把剩下的吃光。


吃任何炒菜他都会这样,从来不混淆,先吃完米饭,然后开始吃菜,一种一种的吃,包括配料葱姜一类他都会吃下去。如果我在他吃米饭的时候给他夹一点菜,他也会吃完,不会因为我破坏他的步骤而生气,但是吃完我夹的菜以后他还是不会主动伸手夹菜,直到米饭吃完。


我发现这一点以后恶趣味的带他去吃煎饼果子,想知道如果里面沾了酱他会怎么吃,会先把酱给舔光么?想想他板着脸拼命舔酱的样子我就忍不住想笑,结果我发现我想的太多了。


他根本没把酱料分进食物种类里,不然他吃每一个菜前都要先把菜嗦一遍,他只是把煎饼果子分成了好几个部分,然后慢吞吞的按照顺序吃光了他们。


同理,他没有把奶油或者芝麻当成食物,不然他吃个芝麻酥要用八九个小时去分开它们,连混合类的甜点都不能吃了。


我叼着吸管,看着闷油瓶把汉堡一层一层的分开,无视旁边小情侣吃惊的眼神,淡定自若的拿起生菜嚼了,他其实很讨厌吃生菜和西红柿的。


上了桌就一定要吃,自己输入的程序哭着也要执行完,也是一种别样的坚持啊。


 



 


完全无视别人的目光只做自己,闷油瓶就是能做到这一点,以前我觉得挺酷,现在我看他这样只觉得心更沉下去三分,因为AS的病症到这里,他基本都符合了,我想骗自己这只是巧合都做不到。


我把他拆开的汉堡一层一层的又叠了回去,他没有问我要干嘛,只是看着我弄,我弄完用纸包了递给他道:“小哥,汉堡要一起吃才好吃,你试试看?”


闷油瓶捏了捏汉堡,我堆的水平太烂,鼓鼓囊囊的一大堆,他尝试着把嘴巴张到最大咬了一口,慢吞吞的咽下去,我紧张的盯着他看,问:“好吃不?”


正常人在这种时候会说好吃,即使真的很难吃也不会直接说出来,闷油瓶就不,他一本正经的跟我分析这个汉堡有多难吃:“不好吃,肉饼太腻了,面包不新鲜,酱也太多了。”


他这么直白的回答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早就过了会生气和尴尬的时期,嘻嘻哈哈的说:“那下次不来了,下次咱们去别的地方吃。”


闷油瓶点头,继续对付手里那个被评价为非常难吃的汉堡,不能浪费粮食,这是他的一贯原则。


他就是这样,从来听不懂别人话里的意思,也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玩笑,他跟我说过他在德国留学三年,我就以为他是跟外国佬学的这一套。直到有一次我跟他开玩笑说我是吃土少年,每天都在吃土,他真的拉我去检查胃,还告诉我吃土对身体不好,不要再吃了。


没有哪个国家的人会因为别人说了一句吃土少年就拉人家去做胃镜,可怜我那时候还以为他是性格太认真。


“你很喜欢吃这个?”闷油瓶吃完了汉堡,看我盯着自己的汉堡发呆,问道。


“没有啊,这个便宜嘛。”快餐快餐,一是图快二是图便宜,只是近几年来肯爷爷人越来越多价格却越来越贵,排队都要一个多钟头,早就背离了快餐的初衷,我上大学那会经常叫他家的外卖,毕业了也就不吃了,今天纯粹是抱着作弄,啊不,实验的想法才来的。


闷油瓶深深的看了我一眼,破天荒的又问了一句:“你很缺钱?”


我当然缺钱,就随口跟他抱怨了几句店里生意不好,现在水电费都要交不起了,他没有更多的接话,我一个人说了两个人的话,光可乐就喝掉两瓶。


今天礼拜三,每个礼拜三和礼拜五我们会进行有益身心健康的成年人运动,礼拜三去我家礼拜五去他家。闷油瓶的尺寸比较可观,超市都是卖中号他根本用不了,我就直接网购一箱屯起来,省得麻烦。


噫,他在床上不会也按照程序来吧,器大活好也不能这么任性。


 


 八


 


我大学毕业就从家里搬出来住,图省事直接住在小古董铺的楼上,虽然小了点上班方便,想什么时候起床就什么时候起床,还不用再多付房租。


闷油瓶跟我当然不是一个档次的,他住的小区很高级,大门都贴金的那种,一百二十平的房子一个人住简直称得上奢侈,好在他也不嫌弃我的狗窝,每次来都自动自发帮我打扫卫生。


一般情侣多久会同居我是不清楚,反正他没有提过让我去他家住,我也不好意思让他搬到我的狗窝里来,如果我跟他住在一起,也许能更早的发现他的某些不对劲,没办法,我打娘胎里带出来就神经粗。


“小哥你帮我扫扫床下面啊,上次好像滚了个苹果进去,不知道发霉没?”我揣手坐在沙发上指挥闷油瓶扫这里扫那里,颇有地主压榨农民的气势,闷长工脱了西装领带勤勤恳恳的为我擦地洗碗。


这还真不是我懒,我尝试过跟他分工合作,但是我做过的那一份不论多干净他还是要重新做一次,他既然有这个习惯就不要浪费人力了嘛。别说闷油瓶真的很会搞卫生,每次他来过以后我家都变得闪亮亮,钟点工都不用请了。


为了打扫卫生,闷油瓶围了一个特别蠢的围裙,好在人家长的好看,尤其弯腰拖地的时候一身流畅的肌肉线条特别帅。


闷油瓶拥有一身普通程序员没有的精壮肌肉,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特别好摸,这归功于他的健身好习惯,我就完全不行,也跟他去过几次健身房,跑了没几步就瘫在凳子上蹭无线听音乐,看他在跑步机上一跑俩钟头。


这么热爱运动的五讲四美好青年怎么偏偏就得了这种病呢?这是不是说明上帝还是公平的,为你打开了一扇门就会给你关上所有的窗?那这上帝也太小气了。


闷油瓶打扫完卫生就会帮我把衣服给洗掉,如果没有衣服那他就帮我把被套床单拆下来洗了,反正他必须得洗个什么,有一次实在没得洗了他把自己的衣服洗了,第二天换我的衣服走的。


人长的好看不止拖地好看,洗衣服也很好看,闷油瓶崇尚手洗衣服,也不嫌弃我穿了好几天的臭袜子,搓的很认真,露在外头的半截手臂筋肉绷紧充满力量感。


我窝在沙发上等的脖子都长了,可惜必须等他洗完衣服才能进行有益身心的床上运动,不然我怕衣服脱掉他下一秒会把衣服拿走洗了。


/cast 打扫卫生


/cast 洗衣服


/cast 床上运动


要按照程序来,缺一不可,不然就会蓝屏死机再重启。




 



 


虽然知道阿斯伯格综合征很难治疗,我还是踏上了漫漫求诊路,当然是背着闷油瓶的,毕竟精神病是一种很敏感的东西,我不可能大大咧咧的跟他说嘿我怀疑你有自闭症,咱们去医院看看,万一刺激到他怎么办,要怀柔要迂回不要伤害。


我咨询了一些医生,得到的答案基本相同,吃药、心理疏导、康复治疗,我一看年龄,一水的十岁以下,闷油瓶这个年龄的基本已经成型了,估计是不太好治。


人家说精神病是有遗传病史的,闷油瓶是在孤儿院长大的,我没办法从他的家庭着手。一不做二不休,后来我干脆跑到那家孤儿院去调查,这么多年过去资料已经不全了,唯一能查到的资料显示,闷油瓶是在三岁的时候被遗弃在孤儿院门口的。


三岁正是这种病症明显的年龄,我有点不安,或许就是因为发现闷油瓶有些奇怪,他的父母才会选择把他遗弃掉,毕竟在二十几年前的环境下,一个不正常的孩子会给家庭带去太多的负担。


太他娘的不负责任了,我暗骂,孩子有病就扔掉,闷油瓶这么多年过的该有多辛苦,即使没钱给孩子治也不能扔掉啊。


闷油瓶对我的调查一无所知,也没对我的试探举动提出任何异议,我小心翼翼的尝试改变他的行动轨迹,他也挺配合我的,我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然并卵,我一松手他就反弹,依旧过着复制黏贴一样的生活。


我一直知道他的人缘差,没想到他的人缘会那么差,调查以后我才发现,除了我他没有任何社交,手机里没有APP,没有社交软件,也没有游戏,甚至没有照片和音乐。


我挑了一个礼拜天,告诉他我晚上要聚会不去跟他吃饭了,然后偷偷跟在他后面,看他在没有我的时候是怎么生活的,跟我预想的一样,他一个人去星巴克喝咖啡,一个人去快餐店吃饭。


大街上人来人往,人们或勾肩搭背或行色匆匆的去赴下一个约会,饭馆里三五成群两两一对,食客兴高采烈的吃着东西聊着天,手里的手机不停刷新着各色社交网站,现代社会,人与人之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距离。


我站在电线杆后面,看着在热闹气息里格格不入的闷油瓶一个人呆呆的坐着,用旁人眼里十分奇怪的吃饭方式吃完一个人的晚餐,然后一个人走出饭店,一个人回家,关上门之后再也没有出来。


他用行动告诉我,现代社会真的有人可以完全没有社交和娱乐,在钢筋混泥土的城市里过着遗世独立的原始生活。


我给闷油瓶发了短信,问他在干什么,闷油瓶很快的回了一条,告诉我在看书。


他有一个很大的书房,比我的卧室还要大,看书算得上是他唯一的消遣,书架上全是生涩难懂的线封砖头本,名字我都看不太懂,最牛逼的是每一本看过的书他都能背下来,我以前曾经羡慕嫉妒恨过他过目不忘的本领,现在只剩心酸。


如果天才的代价是百年孤独,那我宁愿他一辈子平庸。


 



 


要治好闷油瓶,只能靠我自己努力,我的怀柔策略输的一塌糊涂,闷油瓶该怎么样还怎么样,磨了几次我也有点不耐烦。


几番考量之后我决定给他下一剂猛药,他不是社交困难吗,我就让他多跟人交际交际,以前我也提过几次要带他见我朋友,他一直拒绝,这次可由不得他。


在跟闷油瓶约会前,我提前跟几个朋友打了招呼,叫他们晚上一起吃饭。我怕人太多闷油瓶会不自在,没敢叫多,喊的都是跟我是从小玩到大的,他们叫着要见闷油瓶好多次了,趁这个机会也刚好让他们看看,我找的对象有多金光闪闪。


我也预料到闷油瓶可能会有一点吃惊,不过我们俩的事也一年多了,见我几个朋友本来就是应该的,没想到闷油瓶会那么不给我面子,人到了以后他连招呼都不打,我跟他说话他也跟没听见一样。


我很爱热闹,朋友也多半逗比,没人的时候都能自己嗨翻天,尤其胖子,非常自来熟的一个人,他曾经夸口天下没有他搞不定的人,自告奋勇去跟闷油瓶套近乎,结果当然是在闷油瓶这踢了个铁板,他跟闷油瓶说了一大堆,闷油瓶瞧都没瞧他一眼。


更让我脸热的是,菜上齐了闷油瓶没有动一筷子,连塑胶封的一次性餐具都没拆开。我脸上实在很挂不住,他这样我朋友怎么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闷油瓶看不起人,就低声道:“小哥,你吃一口吧,我特别叫了几个你喜欢的菜,多少吃一点。”


闷油瓶不说话也不动,我就把筷子拆开塞进他手里,给他夹了一筷子他比较喜欢吃的蛋黄白菜,几乎要喂到他嘴里,嘴上依旧嘻嘻哈哈的道:“就吃一口,来来来,吃一口!”


他不张嘴也不动,其他人没见过这种架势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尴尬的举着筷子,像个傻逼一样,白菜滴滴答答的朝下淌油,弄的白桌布脏的要命。


我看着闷油瓶,闷油瓶看着我,他感觉不到我的尴尬和无措,我跟他之间有一道无形的鸿沟,我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这么做,他也不能理解我为什么这么做,像一场无声的博弈。


就在白菜要掉下来的一瞬间,胖子很有眼色的过来打马虎眼,用碗把白菜接了自己吃了,勾着我的肩膀替我化解矛盾:“没事没事,不饿就别吃,硬吃对胃不好,来来来,天真咱们喝咱们喝!小哥啥时候饿了啥时候再吃一样的!”


一场饭吃下来除了闷油瓶每一个人都尴尬的要命,一个小时没到就吃完了饭,包间只剩下我跟闷油瓶,他到底是一口没吃,一句话没说。


我问闷油瓶:“你是不是生气我今天带朋友来?”


闷油瓶没说话,我想想这事我确实理亏,我应该提前告诉他一声的,就说:“行,今天算我不对,我不该擅自带朋友过来,我跟你道歉。但是你今天这样真的很说不过去,他们都是我十几年的朋友,我们以后总要有所交集的,你总不能以后跟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就坐着不说话也不吃吧?”


闷油瓶终于张嘴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他说:“吴邪,你的朋友,跟我没有关系。”


    十一


 


我告诉自己,他说的并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他没有别的意思,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你还不了解他吗,他只是不习惯跟太多人在一起而已。


每个人都要善于调节自己的负面情绪,要阳光要开朗要多想别人的好,我给自己灌了好大一碗心灵鸡汤,好不容易才把满肚子火气压下去,扯起一个僵硬的微笑准备跟他再委婉的讲讲道理。


结果人家根本没理我,站起来自己先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杯盘狼藉前古怪的要笑不笑,十足的傻逼一个。


这种情况也不是一次两次,一不高兴掉头就跑也不知道是什么程序,我还没跟他发火他倒是先跟我生上气,我是该高兴他的运行程序里还有一个生气程序,还是生气跟这家伙每次连架都吵不起来。


最让我生气的是他走之前结账,居然还记得给自己要了一张发票,感情我还没有发票重要。


以前他跑掉都是我主动去找他,这次我还就不惯着他这臭毛病,不会做人很了不起吗,我这个人也很不会做人很小气,怎么没见别人巴巴的哄着我,社会又不会因为你有病就对你很宽容,要认清现实啊小伙子。


越想越觉得是这个道理,我找的是一起生活的对象,又不是编好程序的人工智能,会变成现在这样,也是因为我一开始错误的签订了不平等条约,导致他觉得我是没脾气的随便捏,如果我想改变他,那就不能再这么一味惯着他。


怀柔个屁,对闷油瓶这种茅坑里的石头就得硬碰硬。


闷油瓶也算是阿斯伯格综合征中的一朵奇葩,正常这种病人在人多的地方会感觉到慌乱害怕,非常迷茫或者害羞。他就完全没有,他愣是能自己傲然独立,把别人晾的惊慌失措尴尬无比,不愧是长在珠穆朗玛峰顶的高岭之花,我想跟他呆在一块,就得忍受四季寒冬风吹雨打。


越了解这个病我就越觉得前途希望渺茫,我不是一个能耐得住孤单寂寞的人,但所有人都告诉我,如果我想跟闷油瓶在一起,就必须得放下性子接近他,耐心的融入他的小世界,从他的角度看问题,我不论改变他的程序多少次,他总能把那些当病毒通通消灭。


阿斯伯格综合征不懂得如何去爱人,我阅览网页的时候无意看到了这一句,点鼠标的手一下就停住了。


他不懂得如何跟人交际,他不懂你为什么生气,他不懂你生气的时候如何去哄你,他甚至可能不懂什么是爱一个人。


论坛提示音哔哩哔哩的响起,我关了那个没看完的网页,随手点开论坛,发现我发的帖子居然有很多人回复了,不过有用的很少,大多是“楼主你知道我们一向劝分不劝合哦”“这样的男朋友不分留着过年?”“分分分,不分不是中国人”这样的回复。


分分分,说的容易,真轮到你们头上看你们还能不能说出这种风凉话,我越看越觉得心烦气躁,脸都懒得洗就上床睡了,梦里全是程序代码,电脑一样的闷油瓶坐在巨大的屏幕前不停的敲击键盘,吵的我脑子都要炸了。


 


 


十二


 


我跟闷油瓶冷战了三天,或者说我单方面跟闷油瓶冷战了三天。


他还是照常给我发了约吃饭的短信,我本来不想理他,又考虑到他的死心眼,我不回他他可能会在地下道站到天明,我还是很好心的回了他两个字。


【不去】


很好,还是没问我为什么不去,我把手机随手丢在床头,拽紧被子翻了个身。


问一句为什么我不去有这么难吗,给我一个台阶下能把他累死?我了解他他了解我吗?只要他能主动问我一句,我都能想象自己是怎么颠颠的跑去跟他和好的,然而人家根本不懂我生气的点在哪。


我以前觉得我跟闷油瓶这种相处方式挺好的,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空间,现在想想我就是纯傻逼,闷油瓶根本就没生活在我们的地球里,他拥有一个自己的小星球,每天就坐在自己的星球上看看太阳看看月亮,我来了他跟我说会话,我走了也不影响他。


如果他来者不拒,那他接受我到底是爱我,还是他的习惯而已?或许他的星球总有人来,总有人走,我跟他们没有不同,只是我呆的稍微久了一点。


爱情会让人变成白痴,爱情也会让糙汉开始矫情,我迫切的想知道闷油瓶到底为什么跟我在一起,我是真的喜欢他,这份喜欢支撑我坚持了一年,如果他依旧一成不变,我的喜欢还够不够坚持剩下的一年,十年,甚至三十年。


追溯过去的话,我跟闷油瓶的职业八杆子打不到,会遇到也是机缘巧合,说起来也没有那么曲折离奇,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我嘴比较馋。


闷油瓶的公司喜欢搞员工聚餐,可以带一个家属,我有个朋友就在这个公司工作,跟闷油瓶不是同一个部门,他没有家属可以带,本着不要浪费的原则,就经常叫上我去蹭个饭。


他们公司对衣着要求的挺严格,男的必须西装领带,女的必须职业套装,亚洲人普遍不适合穿西装,穿上不是像马仔就是像保险,在一干歪瓜裂枣中闷油瓶那肩宽腰细腿长的小模样颇得我心,通俗点说就是一见钟情。


冲着闷油瓶和美食后来我也去了几次,跟闷油瓶成功搭了几句话,一来二去的我单方面迷恋人家的长相,食色二字真是把我坑的惨惨的。


闷油瓶两个礼拜先生的外号也是我朋友告诉我的,但他是在我告白以后才说的,那时候我正处于热恋期,闷油瓶干什么我都觉得帅爆了有个性,根本没把他的话听进去。


我不由想起我跟闷油瓶表白的时候,我坐在他对面,告诉他我喜欢你,我们能不能在一起,闷油瓶说,嗯。


嗯你妈个头。


 


十三


 


第四天闷油瓶给我发的信息有了一点改变,他跟我说他要加班,晚上不能跟我一起吃饭了,这是我认识他一年多以来他第一次加班,我有点惊讶,给我朋友发了个微信问他公司最近是不是很忙。


他回了我一个鄙视的表情,问我他哪天不忙,不能跟我这自由创业的比,还问我是不是来故意气他的。


要么说人就是贱,闷油瓶天天约我吃饭我还嫌烦,现在他忙了我闲了我更烦,他好像一点没意识到我们俩还在吵架,他是网吧的电脑吗,关机重启以后昨天发生的事情就翻篇啦?


我颓废的坐在我的小古董店里,我的感情和事业同时遭遇了寒冬,这一整个月都没什么客人,到手的东西也没几样好的,旅游业的旺季一过就没什么老外来了,国人可没有大鼻子好蒙。


我给三叔发了条短信,问他有没有好东西便宜便宜他侄子,三叔很快回了条短信,叫我去他那里,有龙脊背便宜我。


要说我这个三叔也是个人物,斑斑劣迹说出来可以说整整三天,他是我们家最让人不省心的一个,也是家里唯一知道我性取向的人。


他是一个很老派作风的人,也曾经想把我绑去治疗一下同性恋这种病,或者告诉我爹妈让我爹妈赶快安排给我找个姑娘结婚。好在他不靠谱的事情做的太多,把柄在我手里可以凑一副扑克牌,只好帮我瞒着家里人,我们互相牵制互相要挟。


偶尔老家伙也会不死心,旁敲侧击的在家庭聚会上说要给我安排相亲啊结婚啊,我就说三叔你还没结我不着急,把战火引到他身上去,让全家一起批斗他这个老光棍。


我到三叔家的时候他正跟个外国人谈生意,他英语不行,翻来覆去也就是那几句,外国人呢中文不行,翻来覆去也是那几句,这么两位凑在一块最后居然还能成交,也是厉害。


“三叔,就这么个玩意你卖人家三十万,太黑心了吧?”我给自己泡了杯浓浓的龙井,斜眼看着桌子上那个西贝货,默默给三叔点了三十二个赞。


三叔点了根烟,一看我泡了他的龙井,劈手把杯子夺走自己喝了几口,才慢悠悠道:“你懂个屁,这虽然是西贝货,也算是西贝货中的精品,三十万我还亏呢!”


“得了吧,别扯蛋了,你说有好东西给我我才来的,你可别拿西贝货糊弄我啊!”这不是我怀疑他,他是有前科的,他要是有亲儿子他都能坑,更何况我这亲侄子。


三叔眼一瞪:“说什么呢,臭小子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你那点钱还不够你三叔我喝喝茶呢,我就说你不适合做生意,跟你爹一样的怂货,有贼心没贼胆还想做奸商,要是没你三叔我,你那小铺子早就倒闭了!”


我最近被闷油瓶搞的心情很郁卒,没心情跟他斗嘴,就说你要是有东西就拿出来,没东西我就走,我可忙着呢。


三叔眯起眼睛:“你小子情绪不对啊,打进门就蔫了吧唧的,怎么了,是不是失恋了啊?跟三叔说说,别要死不活的怂样,三叔在这方面还是很有经验的。”


 


 


十四


 


三叔只知道我最近有了一个男朋友,其他的情况不是很清楚,他对我有了一个男朋友这件事还是有点不好接受,干脆选择了眼不见为净。


我心想跟你个老光棍有什么好说的,你这辈子认真谈过几回恋爱啊,酒桌上的那些个莺莺燕燕也好意思拿出来跟我家闷油瓶比,切。


三叔看我不理他,很是看不上我蔫蔫巴巴没出息的样子,就道:“你看看你那德行,你要是找个姑娘还真得矫情会,但现在你面对的不是个男的吗,你说俩大老爷们还能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嘴上说不清就动手,打一架什么都好了不是。”


三叔崇尚暴力,他觉得没有暴力解决不了的问题,我倒是挺想把闷油瓶揍一顿出出气,不过我曾经在健身房见识过他把两百斤的杠铃轻松举过胸,还是不要家庭暴力比较好,最后谁暴力谁都不一定。


人都说姑娘的心是海底的针,闷油瓶的心在哪里我都不知道,据说这种病人没办法理解普通人的情感是因为缺乏想象力,通俗的说就是脑子里缺根弦,实诚的时候是真实诚,缺心眼的时候是真缺心眼。


我一想反正也找不到什么人倾诉,三叔虽然算不上一个好的倾诉对象,总也比胖子靠谱点,就挑着跟我三叔说了说,把他当成情感垃圾桶。


三叔听完一拍大腿:“我当什么事呢,不就是有点不会做人吗,这有什么,明天你带他到我这来,三叔带他去盘口多转几圈,保证让他知道什么是人心险恶江湖难测。”


我知道他根本没听懂什么是阿斯伯格综合征,我也没指望他能懂,就说:“不是,他不会做人我一开始就知道,不是为这个。”


他的那点毛病我一开始就知道,要是不能接受早就分了,虽说我这些天对他的冥顽不灵有点小生气,也不至于到分手那一步,仔细想想这年头人人都有不正常的一面,能忍就忍了。


三叔他已经过了会为这种事情烦恼的年龄很多年了,跟我矫情来矫情去早就烦了,丢给我一句想那么多干嘛去问问不就清楚了,然后就借口给我拿龙脊背跑了。


我对他这种行为表示了谴责,这么没耐心还学人家做知心大爷,我说不说不说他非要我说,我说了又嫌我烦,什么人呢这是。


问问……其实说的也是啊,我纠结那么多有什么用啊,问问不就清楚了?


 


 


十五


 


闷油瓶不加班则已,一加班就停不下来,连着半个月都约不到,好不容易约到了还跟我说只能出来两个小时,过一会还得回去编程。


为了能安静的说话,我要了一个小包间,半个多月没见闷油瓶还是那个样子,吃东西的时候依旧米是米菜是菜,对我也没有什么特别关怀,我没有再多手给他夹菜也没有多说什么,一顿饭吃下来安静的可怕。


吃完饭我让服务员上了壶茶,告诉她我们有事要谈不要再来打扰,闷油瓶看了一眼手表,告诉我他四十分钟以后要回公司,我心想用不了那么久,有的事要解决也就是几分钟。


也许是我的心态发生了改变,再次跟闷油瓶独处我觉得浑身都不自在,我斟酌了一下用词,认真问闷油瓶道:“小哥,你看咱俩也处了这么长时间了,我就是想问问你,你为什么跟我在一起?”


闷油瓶对我的这个问题显然迟疑了,他很少会迟疑,他不会说谎所以不用编织谎言,他记忆很好也不需要回忆的过程,唯一会让他迟疑的原因,就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这个问题。


他的迟疑给了我虚假的希望,结果我等了半天,他还是说:“因为你说你想跟我在一起……”


“除了这个以外呢?没有别的什么原因了吗?就因为我说我想跟你在一起,所以你跟我在一起?”


很多情况下我们说谎是为了顾及别人的感受,说的委婉一点含糊一点,总好过让对方直面淋漓的鲜血,我相信我的眼神已经带上了一点祈求,平时也就算了,这种敏感话题,我希望闷油瓶至少顾及一点我,不要说的那么伤人。


可惜我对面的这个人永远也不会明白这些弯弯绕绕,他一板一眼,一字一句说:“不然还能因为什么。”


八个字就粉碎了我一切的念想,一年来我一直觉得我跟他是两情相悦,到头来闷油瓶用他的诚实告诉了我真相,这句话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被清澈见底的河流吸引,不顾一切的扑腾下去,没有人告诉我这条河其实深不可测暗涛汹涌,我措手不及的沉入河底,要么选择溺死,要么选择逃离。


我跟闷油瓶不一样,我是一个会充分考虑对方感受的成年人,我也很惊讶自己这种臭脾气居然没有当场掀桌,而是委婉的告诉他:“其实我也想了很久了,我觉得我们俩的性格确实不是很合适,你看你就比较喜欢安静,我呢是一个很热闹的人,总也玩不到一块去,再这么下去也没什么意思,要不然咱们先分开一段时间看看吧。”


我的委婉对闷油瓶来说是不必要的迂回,多可笑,他甚至听不懂我想表达的是分手的意思,只是道:“最近不是都一直是分开的吗?”


“不是那个分开,我是说,嗯,不然我们还是分手吧?”


 


   十六


 


说分手并不是我这次来的目的,我是很认真的在跟闷油瓶谈恋爱,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因为这种理由跟他提分手,也许是被他先前的言论打击过大,说出这两个字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艰难,心里空荡荡的,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一个念建筑的果然不该轻易尝试心理学这么高级的东西,我败得一塌涂地,被打击的血肉模糊,何必呢,闷油瓶三十年都这么过来了,我才跟他多久啊就要改变他整个人生,太不自量力了啊。


闷油瓶可以给我四十分钟,我不需要那么久,只要他答应了,我们整个的谈话内容也不过四分钟而已。


“为什么……要分手?”闷油瓶长久的沉默了足足十分钟,终于吐出了这么一句,我看到他波澜不惊的眼神中透露出些许的迷茫。


我以为按照闷油瓶的性格,他会直接告诉我一个嗯,没想到他会问我为什么,我有点诧异,他现在倒是想起来问为什么了,这句话要是能早一会说,我可能还有点小高兴,或者有点小暗爽,可惜现在我只觉身心疲惫,想赶紧跟他分完手回家睡觉。


不过也是,在他看来我们之间没有出现任何的问题,硬要说变故也是我的变故,他从交往到现在一点也没有变,变的那个人是我,想要改变一切的那个人也是我。


我在他的星球上大肆破坏,拔了这棵树填平那个坑,甚至尝试搞个直通车,让更多的人抵达他的星球,他一声不吭任我这样那样的折腾,到头来我还嫌他这里不好那里不好,这么一想我都觉得我自己好渣,呵呵。


我懒得再多费唇舌,就说:“我不是说了吗,我们不合适,我喜欢热闹你喜欢一个人呆着,这样的话咱们以后会有很多矛盾的。”


闷油瓶这次没有迟疑,道:“是因为上次你带朋友来,我没有吃东西吗?”


闷油瓶果然是一个很后知后觉的人,他到现在好像才想起来我们那次吃饭最后是不欢而散的,我注意到他很用力的攥紧了手里的茶杯,指节太过用力透出青白的颜色。


我道:“那件事只是一个引子,咱俩之间本来就已经存在很多问题了,当然这些问题不仅仅是你的,也有我的,大家再这么下去都过不好,有些事到头了就是到头了,再计较为什么不是很无聊吗?好聚好散不是挺好的吗?大家分手还能做朋友……”


“我不分手!我也不需要朋友!”闷油瓶突然激动起来,猛地站起身把我吓了一跳,他的动作太大带掉了桌子上的茶壶,滚烫的热水溅了他一身,他好像感觉不到痛一般,执意伸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激动,他本来就不属于和善的长相,发火的样子十分可怕,我承认我在面对他的时候心态已经变了,正常人发火我不会害怕,我知道对方的行动是可以预知的。但是现在我害怕了,因为我觉得闷油瓶是精神病,他的行为不可预知。


他的暴怒也证明了这一点,我跟他之间的体力差距太大,他攥住我的手以后我根本毫无反抗之力,我甚至听到我的腕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疼的倒抽一口冷气。


我也不是一个没脾气的,吼道:“放手!你什么意思?好聚好散听不懂啊?别逼我动手啊!”


 


 


十七


 


闷油瓶是听不懂人话的代表,他根本没发现他用了多大的力气来攥我的手,执拗的道:“我不散,我不分手,为什么要跟我散?为什么要跟我分手?”


我真是要被他给气笑了,好话不听非要听坏的是吧?我还真忘了他这个听不懂人话的设定,他还敢问我为什么要散?他这个问为什么的精神要是能早几天发挥,何至于走到现在这一步。


“张起灵你放手听见没有?你放开我!!你自己什么问题你自己不知道是吧?你自己不觉得你自己很不正常吗?我想跟一个正常人过日子你懂不懂?你在乎过我吗?你但凡在乎我一点咱俩今天都走不到这一步!老子忍你很久了!你呆在自己的小星球上自己过一辈子吧!反正谁跟你表白你都会答应,我对你来说又什么特别的?跟我分手以后照样有大把的人前仆后继替代我的位置,再找一个不就好了!?放手!!!滚!!”


我还是把我内心的愤怒吼出来了,吼完我喘的像个狂躁症患者,搞笑了,他以前那么多不都是两个礼拜分手,他不会次次都这个德行吧,好像也没听说他有暴力倾向啊?


闷油瓶怔怔的松开手,小声道:“我没有都答应……”


我没好气的揉着手腕,根本不想听他再说什么,甩手就朝门外走,闷油瓶已经冷静下来,他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只是一直小声的说着什么,没有再来阻拦我的行动,我摔门而去,没有回头。


我也曾经想过要回头,我也曾经回过很多次头,可惜每一次回头看到的都只会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他从来没有改变过。


也许是我太奢望了,电脑只会按照程序运行,他不会知道屏幕前的人的心情,他不明白你为什么哭,也不明白你为什么笑,他看着你来看着你走,却永远只按照自己的轨迹行动。


我是地球人,想活下去需要阳光,水,自由和温暖,可他的世界没有这些,等待我的只有凛冽的寒风和贫瘠的土地。


我知道这并不是他的错,他只是生病了才会这样,可是这病什么时候能好呢?如果他一辈子都这样,我也要一辈子这样陪着他吗?我的喜欢太浅薄,浅薄道无法承受他伤人的话语,我们或许真的不合适吧。


对不起啊,我坚持不下去了。


 


十八


 


分手这种小事,我根本没放在心上。


我是很想潇洒的甩出这么一句,告诉大家没了他我的人生依旧潇洒,他只是我人生中的匆匆过客,没留下任何痕迹。


头开始的几天确实如此,我神清气爽的开店关店,龙脊背卖掉以后我的运气好像变好了,古董铺也接二连三有了点小生意。


曾经听人家说过,女人失恋的三个阶段和男人是反过来的,她们先撕心裂肺痛哭流涕,中间孤单寂寞时而怀念,最后释然一切,而我经过了释然一切,时而怀念,现在正好是撕心裂肺的当口。


分手到现在三个月了,闷油瓶比我断的还干净,第二天开始就再也没发过信息,呵呵,什么玩意,分手的时候激动成那样,我还以为他真的会挽留我几天呢,结果还是我太天真。


我喊了胖子出来喝酒,说我请客,胖子知道我和闷油瓶分手的事情,一副过来人的模样陪我喝失恋酒。


我要了一箱啤的又要了几瓶白的,也不要杯子直接就对瓶吹,胖子被我喝酒的豪爽劲吓到,一个劲的劝我:“哎呦天真,别喝了别喝了,天涯何处无芳草啊,明天胖爷再给你介绍一个,那小哥看着也就那样,脑子里还缺根轴,你至于这么把自己喝成这样吗?”


我很不爽的道:“什么叫缺根轴?他缺根轴怪他了?他想得这种病吗?又不是他自己愿意的!”


胖子无奈:“行,是我的错,我不该说他行了吧,你别喝了,这酒可四十多度呢,俗话说的好,借酒消愁愁更愁,不是!要喝你也吃口菜啊!”


我酒量也就一般,不管三七二十一的狂灌早就超过了我的极限,最后到底喝了多少也不记得了。


喝断片是很痛苦的事,第二天我是在胖子家醒来的,胖子告诉我我昨天疯的厉害,把人家餐馆没来得及收的碗筷全摔了,摔完还问他听到了什么,他赔了餐馆不少钱,后来拼死拼活才把我给拖回家。


我头疼欲裂,根本不记得我昨天撒了什么酒疯,酒入愁肠愁更愁这话一点不假,问题一点没解决头还疼,我听他说的辛苦,就说:“谢了,那钱明天我转给你……”


胖子道:“得了吧,三瓜俩枣的还什么还,不过我说真的天真,要是舍不得人家就回去找人家和好吧,后悔就后悔了,没什么丢人的,你这样胖爷都看不下去了。”


我说我没有我好着呢,我是庆祝的喝醉是高兴的喝醉,胖子说得了吧,昨天不知道谁抱着我嚎问我听没听见你心碎的声音,还跟我吹不伤心,骗谁呢。


骗谁呢,我骗我自己呢还不行吗。


 


 


十九


 


电话响了很久,滴滴滴滴吵的人脑子疼。


我躺在床上一动都不想动,甚至懒得起身把电话关机,我这种要死不活的状态已经持续了整整两个礼拜,谁约我我都懒得出门,我亲爹给我打电话我都不想接,我只想躺在床上颓废的渡过我的失恋苦闷期,一个人。


一想到分手的时候我对闷油瓶说的那些话,我就很想把自己给掐死,三叔一直告诉我做事要给自己留余地,什么话都不能说的太绝,我嘴上深以为意,一扭头还是该咋地咋地,现在活该遭了报应。


冷静之后我更多的怀念起闷油瓶的好,我承认在试图改变他的那段时间里,我忽略了自己的真实想法,单纯的用一种所谓的正常标准去要求他,我满眼都只看得到他的不好,他的不正常,拼命想把他从“不正常”里拽出来,却忽略了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很在乎他的这一份不正常。


就像白衣服上的一块小小污垢,也许穿的人早就发现了这一点,但是他很喜欢这件衣服,所以他高高兴兴的买下来穿在身上,每一天都沉浸在衣服带给他的喜悦里。


但是后来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很在意那块污垢,都指着那块污垢问你衣服上为什么沾了污垢。穿的人也会不由自主的一直盯着那块污垢,他忽略了对这件衣服的喜爱,忽略了这件衣服为他遮风避寒,只会一味的责怪衣服为什么有一块污垢。


他满心只想去除掉那块污垢,还会因为没有去掉污垢对衣服发火,最后反而会因为自己其实不在意的污垢毁掉了一件心爱的衣服。


“滴滴滴——”


不知道是谁这么锲而不舍的给我打电话,从早上一直打到了下午,我被吵的没办法,费了半天的劲才掏到手机,接通以后没好气的吼道:“谁啊!?干嘛!?”


电话那边被我的怒吼吓了一跳,结结巴巴的道:“老、老吴,你干啥这么激动,疯、疯了啊?”


我一听是他更来气,要不是他没事跟我乱嚼闷油瓶的舌头,我至于因为这些流言蜚语憋火吗,现在还敢打电话来打扰我的清净,简直就是找死。


“老痒你皮痒是吧?你最好是有什么要紧事打来,不然老子把你舌头剪下来卤掉喂狗!”


老痒是我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他外号太霸气我早就不记得他真名叫什么了,他跟闷油瓶是一个公司的,喜欢叫上我冒家属的名头蹭饭吃就是他,也因为他我才认识了那个杀千刀的闷油瓶,他可以说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老痒告诉我他们公司这个季度目标完成的非常好,老总很高兴,所以晚上在五星级饭店摆庆功宴,照例可以带一个家属,他是想着好东西不能一人独享才给我打电话,问我要不要去蹭海鲜。


我发誓我不是一个吃货,我只是想到这或许是一个跟闷油瓶见面的好机会,闷油瓶肯定也会去这个庆功宴,那我不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去见他了么?


 


二十


 


五星级饭店听起来高级,进去的门槛也高,我不得不从衣柜里掏出落灰的西装把自己打扮的人模狗样。老痒早早的就在门口等我了,他穿西装的样子不比我好,十足十的傻逼一个,我毫不留情的嘲笑了他,他也毫不留情的嘲笑了我。


庆功宴庆功宴,开始总要有领导讲话这个环节,我趁机在大厅里找了一圈,闷油瓶的个头和长相都很抢眼,按理说人群中一眼就瞧得见,可我一直找到领导讲话结束也没有找到他。


老痒个没出息的趁人不备早就拿了一堆海鲜猫在角落里胡吃海塞,我也拿了几样食物猫过去问他道:“哎,闷……咳,张起灵没来吗?今天不是庆功宴吗,他业绩搞得不好?”


“他哪可能业绩不好,开玩笑,我、我跟你说老吴,有些事不服不行,你看我天天加班,业绩也就那样,你看人家张起灵,人家从、从来不加班工作照样完成的好……”


老痒说话结巴架不住他还喜欢话唠,说来说去说不到重点,听他说话简直是一种折磨,我不耐烦的打断他的滔滔不绝:“能挑重点说嘛?你、你你你这么结结巴巴的说、说那么多你烦不烦?”


“我、我不正要说重点吗?你你你别学我说话!我都给你、给你搞的不会说话了!我说到哪了?对、对了,这几个月也不知道吹什么风,从来不加班的张起灵跟疯了一样拼命工作,老、老板脸都乐开花了,这、这个庆功宴有、有一半是为他开的!”


“那他怎么没来?”


“要、要不说人家有个性,大老板的面子都不给,请了好几次了,人家说不来就真不来,他本来也不、不太喜欢这种场合,很少来的。”


我一想这不对,我每次来的时候闷油瓶都在啊,我还以为这种活动是他们公司强制参加的,现在一看并不是,那他一个害怕交际的阿斯伯格来聚会干嘛?就问老痒那为什么我前些日子来闷油瓶都在。


老痒就道:“那、那我哪知道,不过你一说我还真想起来了,好像还、还真是啊,你每次来他都来,你不来他也不来,跟故意来见你似的。老吴你真挺有本事,张起灵这么难搞的高岭之花你都搞的到手,我们公司多、多少小姑娘前仆后继追他都被他拒绝,你一出手分分钟……”


“等会!!”我不受控制的吼道:“你不是说他每个人表白都答应,每个人都交往不到两个礼拜所以外号两个礼拜先生吗?!”


“啊?”老痒用油腻腻的手挠了挠鼻子,有点尴尬的道:“我是那么说的吗?我怎么不记得……他、他是两个礼拜先生,不过是追他的人都坚持不过两个礼拜就被他冻走了,没一个能追的上的,所以、所以人送外号两个礼拜先生,上次可能、可能是我说错了,你记这个版本哈。”


我、记、你、娘、个、头!


 


 


    二十一


 


我意识到自己这次真的傻逼了,傻逼大发了。


做人不能很矫情,这是我三叔告诉我的第二个道理,还好我领悟的不算晚,我和闷油瓶之间还没到不能挽回的地步,我已经傻逼了一回,不能再因为所谓的面子傻逼第二回。


为了能挽回闷油瓶,我第一时间就给他发了短信,问他明天能不能出来吃个饭。


短信编辑好只用了我十秒钟,发出去却用了我一个多小时,我逐字逐句检查我的句子有没有错字,这么写够不够自然,闷油瓶看了会不会觉得不高兴。


按下发送键之后,我感觉我的心也跟着短信一起发出了,抓着手机每三秒就解锁刷新一次,每十分钟就给10086发一条短信确定我没有欠费停机,满脑子想的都是闷油瓶会不会太生气了不理我,我辗转反侧了足足半个钟头,才终于收到了闷油瓶回给我的短信,


他跟我解释了他刚刚在洗澡没有看到短信,说自己明天晚上不加班,可以一起吃晚饭,问我六点半还在地下道等可不可以。


这还是他第一次跟我解释他在干什么,也是第一次问我约会地点和时间可不可以,我有点小惊讶,也没功夫细想,连忙发了一个好过去。


几个月不见闷油瓶说不想他是假的,考虑到这次是要道歉的,我想我应该好好捯饬一下自己,第一印象很重要,久别重逢的第一印象更重要。


闷油瓶跟我约地下道,我理所当然的认为他会在地下道的老地方等我,结果我还没走到地下道口就看到了闷油瓶的身影,他站在地下道门口朝我挥手,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外衣,依旧玉树临风。


看到他的一瞬间我以为我自己眼花,他居然没有站在地下道中间等我?我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六点三十四分了,他不可能这个时间才到,程序改写啦?系统更新啦?还是安装了新软件?


闷油瓶迎了过来,把一条围巾塞进我手里,道:“今天有点冷,别感冒了。”


今天真的有点冷,我都出现幻听了,我目瞪口呆的攥着围巾,这个真的是闷油瓶?不可能吧,他以前可没在意过我带没带围巾,以前我告诉他我冷他大概只会告诉我他也冷,这几个月不见他到底发生了什么!?画风变得也太快了吧!


他见我没动,干脆把围巾拿过来帮我围好,露出一个很浅的微笑:“走吧,你今天想吃中餐吗?我知道一个还不错的中餐厅,要是你不喜欢我们再换。”


“……”


嗒!何方妖孽!


恍恍惚惚中我跟着闷油瓶来到一家口碑很不错的餐厅,这家餐厅人一直很多,除非提前预约不然根本没位子。我问闷油瓶有没有定位子,闷油瓶告诉我他已经打电话提前约过了,说完这话以后他还对我又笑了笑。


闷油瓶从来不会提前预约饭店,因为他有打电话恐惧症,他不会主动给任何一个人打电话,我们之间也只有我打给他,没有他打给我,更别提微笑了,我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甚至想上去拽拽他的脸,看他是不是别人乔装易容的。


更让我觉得惊悚的是,进餐厅门的时候我先进的,我俩后面还跟着一个姑娘,闷油瓶居然懂得扶住餐厅门让姑娘先进,然后才松开手让门弹了回来。


要知道这位爷的眼里可从来没有过别人,进门的时候不管我是不是在后面他都直接甩门,跟他说多少次都不长记性,后来我被他砸的实在没脾气了,就尽量坚持走在他前面。


我看到姑娘跟闷油瓶说:“谢谢。”


闷油瓶说:“应该的。”


红红火火恍恍惚惚。


 


二十二


 


几个月不见,闷油瓶真的变成了一个“正常人”,我看着他跟服务员道谢,看着他夹起菜放进碗里和米饭一起吃,看着他给我夹菜让我多吃一点,心中却升起了一种很怪异心酸的感觉。


在别人眼中闷油瓶已然是一个很正常有礼貌的人了,没人觉得这个人哪里不正常,可在我眼中他的这些举动都显得刻意而生硬。我很了解闷油瓶,我知道他没有变的正常,这些举动不是由心而发,他只是在努力的扮演一个“正常人”。


他练这些练了多久?要用多久,一个害怕交际的阿斯伯格综合征患者才能学会这样“正常”的跟人交际相处?


闷油瓶发现我在看他,朝我笑了笑,把一筷子青菜放进我碗里,我按住闷油瓶夹菜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闷油瓶唇角还挂着浅浅的微笑,清澈的眼睛中全是我的倒影,他也轻声道:“我以为……你会喜欢我正常一点。”


听到他这句话,愧疚和后悔像潮水一样涌来把我整个淹没,几乎无法呼吸。我告诉他我要一个正常的男朋友,我告诉他他不正常,我告诉他我忍了他很久,我让他滚,每一句话都不是发自真心,每一句话却都是出自我口。


闷油瓶分不清玩笑,自然也分不清什么是气话,他把我的话当了真,他没有跟我争吵也没有跟我生气,只是默默的躲起来真的开始学习做一个正常的人。


我知道这个时候我应该立刻开口,告诉他那些都不是我的真心话,我从来没有介意过他的“不正常”,那些都只是气话而已,我很抱歉说了那样违心的话,可是我说不出话来,我只是坐在原地怔怔的看着闷油瓶。


“吴邪,对不起。”闷油瓶放下筷子,局促的坐直身体,神色有些不安,像一个努力表演却演砸了的孩子。


“我这样,是不是很奇怪?”闷油瓶收起并不熟练的微笑,轻声的跟我解释道:“我在家对镜子练习过很多次,可是一直都做不到很好,所以我也不敢见你,怕你看到我会生气。要做一个正常人需要做太多事,这些对我来说有一点难。可是我身边没有了你,我觉得更加难过,所以,如果我以后能做得到了,你愿不愿意再跟我交往,我不想跟你分手。”


闷油瓶的话说的颠三倒四条理不清,我听着他机械的、急切的说话觉得很好笑,可笑着笑着鼻子就酸了,怕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只能攥紧他的手拼命的摇头。


闷油瓶有点失望的道:“你不愿意么……?”


我又想哭又想笑,知道对他我必须把话说的特别清楚才行,连声道:“不是的小哥,我从来没有想过跟你分手,对不起,我那天说的都是气话,不是我的真心话,我从来没有觉得你不正常,就算不正常也没关系,谁规定的怎么样就是正常?我不是故意想说那些话的……”


我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叙述能力那么差,不论怎么说都觉得还不够,怕闷油瓶听不懂,在我第三次说到对不起的时候,闷油瓶回握住了我的手,对我说:“我知道的,吴邪。”


历时几个月,我们俩之间的误会才总算得以消除,吃上了一顿安生饭。闷油瓶给了我一张银行卡,告诉我卡的密码是我的生日,他最近在很努力的加班开发新的程序,卡里面有他的全部积蓄,如果不够用他会继续努力。


事出必有因,我立刻意识到他把我平时叫穷的行为当了真,真的以为我穷的快活不下去了,所以才加班加点的挣钱,希望用一个人的工资养活我们俩。


我被迫又跟他解释了一下我不是真的很穷,他不需要再加班加点了,有那个闲功夫不如我们多出来吃吃饭逛逛街。闷油瓶的“正常人研究”功课做的还是不错的,他很快就判断出我的叫穷行为只是一种口头抱怨,不过他不愿意收回他的卡,执意要我拿着。


我攥着这张密码设置为我生日的银行卡,心里暖暖的,闷油瓶从来都没有当我是匆匆过客,他跟我一样努力的经营这段感情,他只是不懂得如何去表达,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我,他很爱我。


真正不懂得如何去爱一个人的不是闷油瓶,而是我。


好在这一切都没有太晚。


 


————————END————————



萌呀~2017平安健康快乐

吟昊昊昊:

再見,2016。

你好,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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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張是動圖,1.6MB,注意流量~

难得你这位朋友
极陶醉  但痛

“享受上课、学习的过程但是又特别讨厌考试”

发布了长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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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种妖魔化的疾病到现在,一点点被社会理解。

T_theresa:

发布了长文章:《结点》

以前QQ丢了一次,才发现原来有这么多朋友还惦记你。考研考试还有不到一个月,想给以前的朋友写明信片,才发现,原来我还有这么多挂念的人。

[忘羡] 我亦为鬼

涂了蜜的刀我就问你怕不怕

花落月明:

我亦为鬼


 


cp:忘羡


by:萧月


 


 


 


并非什么安生的地方。这座荒山不知为何,月光是照不见的,太阳落了,便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有凶尸的吼叫遥遥地传过来,把已经干枯龟裂的关节摩擦出细碎的声响,沙沙地踩在草地上,寻觅着异己的气息。


蓝忘机提着避尘,让剑刃上缭绕的冰蓝微光照亮脚下。虽然仍看不清五步以外的世界,却总比一片漆黑好上太多,他步伐沉稳地向前走,忘机琴被他抱在怀里,侧耳听着周围的动静。偶尔有走尸靠近了,他便暗运灵力,拨上几响琴弦,将靠过来的走尸驱散开去,又继续往前走。洁白的衣袂随着走动微微抛起,在这样一团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他便是唯一的光。


约莫着走到二更天的时候,前面便可以看到月色了。蓝忘机的脚步稍微停顿了一下,又在忘机琴上拨了几响,侧耳听去,并无任何异动,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动静似的。他将避尘归回鞘内,朝着月光的方向走出一段距离,却又不放心似的回头看了一眼,方才离去,于是荒山又静了下来。直到蓝忘机走得远了,才骤然刮起一阵阴风,冰冷刺骨,惹得山上的凶尸鬼魅低低地尖叫起来,有一缕几不可察的薄烟轻巧地在冰冷的空气中飘散开,随着蓝忘机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落脚的地方正是栎阳城边的一家小客栈。蓝忘机是认得这里的——他第一次在魏无羡面前喝醉的时候,便被他拖到了这家店住下。当年他醉得太沉,哪里知道这一醉,就彻底搭进去了自己整个后半生。


走了许久,着实是累了,蓝忘机把琴和剑都解下放到一边,端坐于桌前,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水。尚不等他将茶壶放回原处,就见对面屏风上的美人图开始对着他挤眉弄眼,好端端的娇俏少女这么一搔首弄姿,俗得简直没法看。蓝忘机只瞟了一眼,便不再理会那屏风,重新翻了个干净杯子倒了杯茶,推到矮桌对面:别闹了。


杯子里的水纹只是浅浅地荡漾了几圈,并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分明是极沉静的夜,却偏有浅浅的风在屋子里穿行而过,撩起蓝忘机半散的长发,带出两根白发,安静地浮在他面前的空气里,像被人在掌心拖着一般。蓝忘机伸手,将那两根白发拈起,看了一会儿,方才轻轻将白发抛开。


你看,我果然也已经到了生出白发的年纪。


 


魏无羡已经死了二十年。


还活着的时候,他老是记不住自己换了身体,老惦记着前世流了半截肠子还能大战三百回合的事,却忘了莫玄羽的身体根性浅薄,基础打得太差,根本经不得那般祸害。到后来,蓝忘机夜猎根本不带他了,留魏无羡独身一人在云深不知处四处游荡,整天闲得快长青苔了,却还是拦不住他寄生在这具身体里的生命气息一点点流逝下去。


某天夜半子时,有修士感知到凶煞私闯蓝家后山结界,飞奔来报。蓝忘机把魏无羡留在静室里,自己提了剑和琴前往查看,却没看到什么凶煞,不过一只迷了路的孤魂野鬼撞了结界网罢了,蓝忘机便翻出琴来,打算送它一程。这边问灵方才起手,刚不过问出一句“尔等何人”,便听琴弦幽幽响了几声,调子不准,像谁趴到琴上打了个滚一般:魏无羡。


蓝忘机大怒,一手砸上琴弦,不顾锐利的钢弦划破手指,力道极大地弹了几下,手指所过之处的琴弦,皆染了些血:给我滚回去!


待他赶回来一脚踹开静室门板的时候,魏无羡正躺在床上沉睡着,面颊青白。蓝忘机去探他手腕,好在魂魄在他怒斥之下及时归位,倒是无甚大碍。蓝忘机松了他手腕,正赶上魏无羡在这般力道之下醒转,低头去瞟手腕被蓝忘机抹上的几星血印子,开口催他快去收拾好手,——“这般葱白如玉的手,要是落了伤痕,那可就不好看了。”


伤痕落得还少吗?那一后背的戒鞭印子,断断续续花了三年时间方才愈合。虽说带伤闭关,功力却不可荒废,他便带着满背的血迹淋漓拔剑而动,一层薄汗混在伤口里,仍从未有过半分后悔。可魏无羡这厮却偏爱折腾,自顾自地在床上翘起个二郎腿:“蓝二哥哥,你愁个啥呢。这东西,一回生二回熟,我这种人生来策鬼,死了多半也能混得个鬼头儿,没准还能在阎王那儿谋个好差——”


话没说完就被蓝忘机捂了嘴,那双向来平静淡然的浅色眼睛里盛了狠,也是颇为煞人。魏无羡被那眼睛里的冷意激得打了个寒颤,便不敢出声了,悻悻地缩回被子里老实躺平,看着蓝忘机脱了外衣,重新在床边坐下来。他正要灭了油灯,却被魏无羡抓了手,要给他割破的手指上药。细瓷瓶里的三七酒,拿雪白的帕子蘸着涂上去,琴弦割得深,魏无羡怕他感染了,涂得更是仔细,细小的触感从指尖的神经开始一直往上爬,倒真应了那句十指连心的老话。然而连心的反而并非药酒蹭上去的疼痛,而是魏无羡捧着自己手指的那些轻柔抚摸,一直刻印到心里头去,好好地被记住。


 


指腹本就不易留疤,从前被琴弦割破的地方,如今没落下任何痕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那是魏无羡第一次拨动忘机琴的琴弦,而在那以后,等到这具属于莫玄羽的肉身真的死去了,他还有过无数次撩动琴弦的时候。蓝忘机总是在每个夜晚睡下之前,摆出琴来,起手问灵——而魏无羡也知道,他并不是真的想问些什么出来,他只是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跟着他,得到确认以后,方才可安心。魏无羡的元神有损,魂魄不能化形,却仍然能够化为一道阴风帮蓝忘机吹熄烛火,借着夜半透过窗纸倾泻而来的月色,看着蓝忘机沉睡的脸颊,仍然如年轻时候一般好看,越是岁月途经,便越显得成熟坚韧,不知比十五六岁时候的小蓝湛迷人了多少。


那是他的蓝忘机啊。这样好的一个人,偏抛下一切,苦等了他十三年。


而如今魏无羡立在桌边,到底人鬼有别,他无法像生前那样,再去低头亲吻一次蓝忘机泛着淡红色的嘴唇。生来则行至死,是而为人,是而为众生,不管是他还是蓝忘机,谁都逃不得此等命数。而如今换了魏无羡继续等下去;假若蓝忘机亦有身死之日,转生投胎到平凡人家,不识音律,岂不是再也弹不得问灵了?


只恨自己两世孽障,造业众多,如今只得随在蓝忘机身后飘飘荡荡,想去投胎,怕是连地狱都不愿收这个魔头,又何来去阎王那儿谋差一说。鬼头儿他自然是混不上的,生前一腔热血驱鬼策尸,等到自己真正如他们一样成了一抹无处可去的魂魄,方才发觉做鬼太苦。人间都太苦,仙魔鬼道,不过殊途同归。


 


莫玄羽这具身体是在姑苏蓝家火化的。魏无羡静静地飘在空中,看着蓝忘机将了无生气的自己抱起来——他曾用这种姿势抱过魏无羡很多次,每次魏无羡都会双手并用地往他身上缠过去,没个正经样子,而这次,也是唯一一次,他再伸手去抱的时候,再也没有人会像从前那样,把脸埋进蓝忘机的怀里。他仍然满身都是清冷的檀香味道,魏无羡跟他待得久了,身上也染了一样的气味,仿佛两株檀树的青枝,青青翠翠地靠在一起,然而有一株离了根,必然要先枯萎下去。


骨灰仍留在蓝家,同陈情和随便一起入了葬,鲜红的穗子幽黑的笛管,落在骨灰里,一对比煞是明艳。毕竟算是含光君的道侣,也算落得个名头,不至于像头一回死得那般寂寞,连个衣冠冢也没得寄托——好歹这回有了个牌位,偶尔有蓝家的小辈前来打扫,还能换换供品,燃一炷香,让他尝尝香火味道。


于是从此他便再未回过江家,只知道金凌当了金家家主以后,常去祠堂跪金子轩和江厌离的牌位,各人总是要有各自的生活。多他魏无羡一个算不得多,少了魏无羡一个,大约也只有江澄与蓝湛会觉得心有郁结,前者同他手足深情相互亏欠好几重,后者拼得自己犯遍蓝家戒律,也要把他从深渊里活生生拖出来。身上背的债多了,起初还想着要还,后来当他扑过去扯下蓝忘机腰带的时候,便再也没想过要还了,不如就这样互相欠着,假如有来生,还能累计些因果尘缘,好再遇见一回。


 


蓝忘机也知道,魏无羡散漫惯了,是绝对不会钻进锁灵囊里的。他便由着魏无羡在身边随意闹去,有时候给蓝忘机的琴弦滚出几声响,有时候把他的抹额藏起来让他好找,在路上走着,突然折了花,像从前一样丢在蓝忘机鬓发之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无声地放肆笑开。偶尔也会遇上几个修习鬼道的后辈们,一张符篆拍过去,妄图收归魏无羡于自己掌控之下——可是魏无羡是什么人呢?一道树枝丢过去,符就变了样子了。如今他亦为鬼,普天之下,便不会再有比他更懂鬼的人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他偏偏胸无大志,只觉得能粘着含光君,便是天下万幸之事。


已是卯时,有鬼风吹来,灭了桌上的半盏油灯。


 


 


 


 


 


——Fin——